凡煙小說

第227章

關燈
第227章

四門中人一時都沒有什麽動作。

底下的弟子自不必多言,他們皆是依著自家公子小姐的意思,沒有一個敢妄動的。至於公子小姐們,出於維護自身,或者自家的利益的考慮,雲佑信與金佩瑤皆是紋絲不動,只是將視線投向了戚無明。顯然是打算讓戚家這個四門之首來決定這件事接下來的走向——是抗命,還是服從?

至於穆蘭芷,她垂下雙眸,一語不發,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
反觀她身邊的穆曉晴,明明片刻之前,她是無條件相信自己的姐姐的,無論江雲停說什麽,她都覺得是對自己姐姐的汙蔑!可是此時此刻,看著雲佑信與金佩瑤

她反而有些遲疑和動搖。她忍不住想:難道……不能讓他查看嗎?為什麽……不能自證清白?

至於戚無明,在公子小姐的匯集視線裏,他到底收回了落在池懷雪身上的覆雜的目光。

他顯然已經下了決心了。

只聽他說道:“既然易堂主已然率先垂範,四門怎麽能不跟上?——讓他瞧一瞧便是了。”

話是對四門的公子小姐說的,目光卻是緊盯著江雲停。

說著,戚無明主動掀起了衣袖。他的手臂上,自是什麽也沒有。

池懷雪心中一面憂心戚無明要做些對江少主不利的事情,一面又擔心,如果什麽也不做,真會將蘭芷小姐推入嫌犯的境地。一面是江少主,一面是蘭芷小姐,這樣的兩難之境裏,池懷雪也沒有旁的選擇,她只能跟著掀起衣袖。

池懷雪本以為她這邊不過是走個過場,正如之前那許多人一樣。但衣袖一掀,眾人的目光卻盡數匯集在池懷雪的小臂上。

池懷雪這才發現,不知什麽時候,她手臂上竟生出了不少紅痕!

“怎麽回事?!”戚無明不由分說,猛地抓住池懷雪手腕,將池懷雪手臂拉到跟前細看。

池懷雪也弄不明白。

昨天宴會散場之後,易大人又將她單獨留下了一會。等她自大殿裏頭出來,已經沒什麽人了。那時候她確實琢磨著要不要游回去——順便也是試試這法子究竟能不能避開玉燈的監視。

但是誰能想到戚無明竟沒回去,在……在岸邊吹風,她自也沒下水。

這時江雲停也擰著眉,滿臉困惑。他走近了,仔細瞧著池懷雪小臂上的紅痕,又與自己手臂上的傷痕反覆比對,最終道:“這不是吞雲魚造成的傷口。倒像是……紅疹?”

是的,吞雲魚造成的傷口非是外傷,而是因吸力造成的血氣淤積,因此與紅疹甚為想象。但仔細瞧,還是能瞧出分別的。

這時候江雲停瞧了瞧被緊攥著的池懷雪的手腕,到底還是忍不住說了句:“戚公子,還是松手吧。你太用力了。”

戚無明一楞,低頭看向池懷雪手腕。他確實太過用力,他攥著池懷雪手腕的地方,已經現出了青紫。只是池懷雪擅長忍耐痛苦,所以她既沒有痛呼,甚至面色也沒有任何改變。戚無明便以為她沒有什麽。

說不清怎麽回事,一股郁氣忽地在心裏盤桓。江雲停明明是好心提醒,但他還是轉頭對江雲停冷聲道:“江少主,你管得太寬了。”

只是說這話的時候,他到底還是松開了池懷雪,又沖著她問了一遍:“……怎麽回事?”

池懷雪是真的不清楚。

她隱約記得,上島的時候,身上還沒疹子呢。不過這紅疹不疼不癢,可以說毫無感覺,不然池懷雪也不會如今才發現。再加上這疹子生在手臂上,衣袖一遮也就瞧不見了,池懷雪便也沒放在心上,只道:“大約是水土不服吧。”

此時此刻,眾人的目光皆聚集在池懷雪身上,也就無人註意到,一直都沒什麽表情的穆蘭芷,眉梢竟然微動。

這終究只是個沒什麽人放在心上的小小插曲,很快眾人便越過了池懷雪。

既然戚家帶了頭,那雲家和金家自也得跟上。雲佑信手臂上自是什麽也沒有,金佩瑤手臂上倒有些傷痕。但這傷也並非吞雲魚所致,按她自己的說法,是練劍時不慎被劍氣所傷。

池懷雪不由覺出一絲古怪。

佩瑤小姐徹夜練劍倒不奇怪,但奇的是,以佩瑤小姐如今的修為,怎麽還會被劍氣所傷?

但眾人關註的焦點不在於此,也沒什麽人就此發問。這件事甚至連插曲也算不上。

如此,便輪到穆家了。

穆家之人,除去兩位穆家小姐,還有一名掌事弟子。那名掌事弟子自不敢妄動,只等著兩位穆家小姐拿主意。

穆蘭芷依舊沈默,沒有任何動作。穆曉晴瞧瞧沈默不語的姐姐,又瞧瞧朝這邊看過來的眾人,內心不由充滿猶疑。一面她覺得自己應該和自己的姐姐共進退;一面她又忍不住想:為什麽不能讓他們瞧一瞧呢?

雲佑信生怕這蠢小姐拎不清,再做出什麽讓事情脫軌的出格舉動,忙提醒她:“穆曉晴,你先證明自己的清白,再為你姐姐說話!”

此語一出,他便發覺頓時有不少意味深長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。

……他頓時更頭疼了。

穆曉晴似也誤會了,心中對雲佑信的歉疚不由更甚一分。因著這份歉疚,再加上她覺得雲佑信的話確實有道理,便還是揭開自己的衣袖。

穆曉晴手臂上自也沒有什麽。

那穆家的掌事弟子猶豫了一番,也跟著掀起衣袖。他的手臂上自也沒什麽。

如此,只剩穆蘭芷了。

明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,這一瞬間,穆蘭芷卻莫名覺出一陣恍惚。很多年前的一幕驟然在心頭湧現。

那是一個深夜,月光皎白,踏月色如踏霜雪。

她踩著月色來到山頂,那裏生著一棵巨樹,約她前來的那個人正坐在巨樹的枝幹上。霜雪一般的月色順著樹葉間隙灑落,被那人同樣雪白的衣衫接住。

大約是聽見腳步聲,那人回過頭來,略帶孩子氣地抱怨著:“我等了你好久,你怎麽才來?”

穆蘭芷道:“你約我就是這個時間,我沒有遲。”

那人卻道:“可是我迫不及待想見你,很早就來這裏等著了。難道你一點也不想早點見到我嗎?”

這話讓穆蘭芷一時沒法接。這時穆蘭芷已走到巨樹底下,他便自然而然地朝穆蘭芷伸出手去。穆蘭芷抓住他的手,順勢上了樹,坐在他身邊。

她側過頭,看著身邊人沐浴在明亮月光下的俊朗的面龐,問道:“找我什麽事?”

卻見那人遙指著前方:“你看。”

穆蘭芷順著看過去。可是他手指住的方向什麽也沒有——除去無邊的月色。

那人笑道:“你看,這個地方看月亮是最棒的。”

她有些不解:“就為了這個?”

“這很重要啊。”身邊那人先是正色,隨後唇邊又溢出一絲笑容,“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。”

說著,那人又從懷裏拿出一包點心:“來,給你,芳味齋的點心,很好吃的。我排了好久的隊。”

穆蘭芷接過,一邊拆著包住點心的油紙,一邊道:“你還用排隊嗎?把你的身份亮出來,哪個敢跟你搶。”

那人道:“我才不要。”

穆蘭芷便說:“那讓底下的弟子幫你排就是了。”

不想那人竟笑道:“這麽重要的事,我才不要假他人之手。”

這話再度讓穆蘭芷不知該如何接下去。她沈默一瞬,拈了一小塊點心,正欲放入口中,那人看著她,忽道:“那件事,你考慮得怎麽樣了?”

穆蘭芷的動作頓住,將手裏的點心放了回去,故意問:“哪件事?”

那人見狀,忽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:“蘭芷小姐,之前我那麽認真地和你說這件事,結果你一點沒放在心上?我很傷心!”

穆蘭芷沒辦法再沈默以對了,只得道:“……穆家還有很多適齡的好姑娘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那人先是點點頭,又道,“可是這麽多表妹裏面,我就覺得我們兩個是天生一對。”

穆蘭芷垂下眼眸:“你也瞧出來了,我與旁人是不一樣的。”

那人道:“可是我不在意啊。”

穆蘭芷不得不將話挑明了:“那你想過沒有:我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控制住自己的,萬一哪一天我身上這層人皮被挑落了,你要怎麽辦?”

穆蘭芷看向身側的人,卻見那人竟做出一副苦惱模樣:“是啊,到時候該怎麽辦呢?這可真是讓人頭疼。”說著,卻是拿折扇一敲掌心,“啊!我想到好辦法了!你要不要聽聽?”

見穆蘭芷沈默,那人也不在意,只是笑道:“你要是擔心這件事的話,那我覺得你更得答應和我定親了,讓我來看著你。我不讓你走到那一步,這樣不就好了?”

穆蘭芷偏過頭,不說話。

見狀,那人輕輕吐出一口氣,極認真地說道: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,一切已經不可挽回的話,那我來陪你一起面對所有。沒什麽大不了的。”

穆蘭芷沈默了很久。

這次,那人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等待她的決定。

穆蘭芷忽道:“你初來穆家那一日,你的很多表妹都精心打扮,想被你瞧上。所以……為什麽是我?”

那人便笑道:“因為蘭芷小姐就算不施粉黛,也遠勝她們呀。”

見穆蘭芷側過頭,無聲地看著自己,那人忙擺手:“好好好,我說實話。”說著,略頓了頓,“你也知道,我喜歡聽戲。所有的戲碼裏,我最喜歡一出。那便是——”他盯著穆蘭芷的側顏,一字一句地說,“墻頭馬上遙相顧,一見知君即斷腸。”

穆蘭芷微微一怔,隨後道:“但是這出墻頭馬上的故事,說的是‘為君一日恩,誤妾百年身’。”

那人反倒被這話弄得措手不及,先是說:“那要不……我換一出戲?”又咬咬牙,說道,“若我誤你,你另覓良人便是!我絕不攔著!”

穆蘭芷不由失笑:“你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戲碼看太多了。”

“或許是吧。”

沈默一瞬,那人又輕聲說:“蘭芷,不要怕,我在你身邊。”

那一日,戚長安送給她的點心,她到底是送入口中了。

恍惚間,舌尖還能回憶起當初香甜軟糯的味道。

如今,頂著眾人的目光,她垂下眼眸,看向自己腕間。那是戚長安曾送她的銀鐲。她伸手撫過蘭花銀鐲,眸中神色幾度變幻。

她想:戚長安,既然你沒有遵守約定,那我也只能用我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